渠玉
发布于 2026-10-26 / 5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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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共事件我見010:再論小鵬——當「年輕化」成為一種營銷倫理危機


2026年10月15日,小鵬MONA L05預售發布會。何小鵬人在巴黎,把舞台交給了一群平均年齡二十多歲的產品經理。一位00後產品經理Etta站在台上,多次使用「老登」一詞,直言「老登怎麼會懂年輕人想要什麼」,呼籲拒絕「登味審美」。

十天後,這件事的走向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。Etta道歉,副總裁于濤發長文回應,輿論非但沒有平息,反而因為回應的方式引發了新一輪爭議。澎湃新聞旗下「言短意長」專欄的標題極其鋒利:《小鵬還在「圓」,道一聲歉很難麼》。

這篇文章要追問的,不是「Etta該不該說那句話」。那句話該不該說,央廣網已經給出了判斷:「年輕化表達不等於口無遮攔,玩梗也不能沒有邊界」。這篇文章要追問的是一個更大的問題:當「年輕化」成為中國車企的共同敘事時,它到底是在理解年輕人,還是在消費年輕人?而當這套敘事反噬品牌時,車企的危機公關為什麼總是「圓」比「認」多?

一、「年輕化」的合法性:一個從未被檢驗的假設

中國車企的「年輕化營銷」,建立在一個從未被認真檢驗的假設之上:年輕人=未來,所以贏得年輕人=贏得未來。

這個假設聽起來無懈可擊。問題在於,它把「年輕人」當成了一個同質化的整體。在營銷部門的敘事裡,「年輕人」喜歡什麼?喜歡網絡熱詞,喜歡「敢說」,喜歡「不端著」,喜歡「罵老闆」。於是,「年輕化營銷」變成了一套標準化動作:找年輕人做產品經理,用年輕人的語言說話,讓年輕人「代表」年輕人。

小鵬MONA團隊的構成,正是這套邏輯的產物。據官方介紹,MONA產品團隊中95後佔54%、00後佔39%,何小鵬此前透露近一半產品經理是00後。發布會由年輕團隊主導講解,本意是展現產品對年輕群體的洞察。這個策略本身並不荒谬——讓真正理解目標用戶的人來定義產品,在邏輯上是成立的。

但問題在於:「理解年輕人」和「用年輕人的語言說話」,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。 前者需要深入的用戶研究、長期的產品驗證、對年輕人真實處境的體察;後者只需要一張年輕的臉、幾句網絡熱詞、一個「敢說」的姿態。當「年輕化」被簡化為後者時,它就變成了一種表演。

更深的問題在於:「年輕化營銷」的合法性,來自「年輕人」這個詞本身的正當性,而不是來自任何具體的調研或洞察。 沒有人會反對「贏得年輕人」,所以「年輕化營銷」自動獲得了正當性。但「贏得年輕人」和「用『老登』來贏得年輕人」之間,隔著一個巨大的邏輯跳躍。這個跳躍從未被認真對待,因為「年輕化」這三個字本身太正確了,正確到沒有人敢質疑它。

2025年的汽車行業年鑑已經記錄了這種模式的危險。創始人個人IP曾是新能源品牌快速破圈的利器,但「將品牌命運過度捆綁於個人人設的危險性充分暴露」。當品牌把「年輕」「敢說」「不端著」作為核心人設時,每一次「敢說」的失誤,都會被這個人設放大。小鵬的「老登」事件,不過是這個規律在「年輕團隊」身上的又一次驗證。

二、「老登」的越界:不是用詞不當,是邏輯分裂

Etta在道歉中說,「老登」是團隊內部經常使用的玩笑詞,她「沒有意識到這個詞放在公共場合會讓大家感到不舒服」。她解釋,想吐槽的不是年齡,而是「無論做什麼樣的車型都用同樣思維、同樣設計」的固化思維。

這個解釋,把問題定位在「場合判斷」上。但如果我們往深處看一層,會發現問題遠不止「場合判斷」。

「老登」這個詞,在發布會上的功能,不是「開玩笑」,是「劃界」。 Etta說「老登怎麼會懂年輕人想要什麼」,這句話的邏輯是:有一群人(老登)不懂你們,我們(年輕團隊)懂你們。這個邏輯的核心,是用「否定一個群體」來「證明自己屬於另一個群體」。

紅網的評論把這個邏輯拆得很清楚:「當『老登』與木紋、鍍鉻等固化審美綁定,又被放置在『年輕人』的對立面,一種原本針對代際思維差異的吐槽,很容易衍生成對某類年齡群體的針對性概括。」 有車主直言:「這價位的車我買得起,但不想被定義為『不懂的人』。」

這是「年輕化營銷」最深層的邏輯分裂:它試圖用「冒犯一部分人」的方式,來「討好另一部分人」。 但「年輕人」不是一個孤立的存在。年輕人有父母,有長輩,有老師,有上司。當一個品牌在公開場合說「老登不懂你們」時,它不僅在冒犯「老登」,也在冒犯那些與「老登」有情感連接的年輕人。一個25歲的消費者,聽到「老登」這個詞時,想到的可能不是「這品牌真懂我」,而是「我爸爸聽到這個詞會怎麼想」。

副總裁于濤在回應中說,「老登」自始至終是「對內部幾個核心負責人的調侃」,「完全沒有指向任何外部用戶」。這個說法在字面上成立,但在邏輯上不成立。「老登」這個詞的指向,不是由說話者的意圖決定的,是由聽者的接收決定的。 當一個詞在公共場域被說出來時,它就不再屬於說話者了。它屬於每一個聽到它的人,包括那些被它覆蓋的、不在場的人。

這就是「年輕化營銷」的第二個邏輯分裂:它假設「意圖」可以控制「效果」。 我說這句話是開玩笑,所以它就是玩笑;我沒想冒犯你,所以你就沒有被冒犯。但公共傳播的規律不是這樣的。紅網的評論說得直白:「發布會是品牌對外的正式場合,一句調侃的分寸,不由團隊內部的氣氛決定,而由台下和屏幕前的消費者決定。」

三、危機公關的失敗:不是技巧問題,是營銷邏輯不允許它認錯

于濤的長文回應,把事件的定性從「失誤」改成了「誤解」。他說的每一句話,都在論證「你們不該批評」:這是內部玩笑,當事人不介意,「幾位『老登』沒一個不悅,反而在內部反覆表揚」;致歉視頻是Etta主動拍的;「老登並不讓人反感,有些人的登味兒才讓人厭惡」;他甚至懸賞100萬元,徵集「營銷炒作」的證據。

這個回應方式,在危機公關的技術層面,是可以理解的。否認意圖、轉移焦點、質疑批評者的動機——這是危機公關的標準動作。但問題在於:這些標準動作,為什麼在這次事件中失效了?

答案不在公關技巧,在營銷邏輯。

「年輕化營銷」的核心資產,是「敢說」。 小鵬的「年輕化」敘事,建立在「我們不端著、我們敢開老闆玩笑、我們跟其他車企不一樣」這個差異化定位上。這個定位,是營銷部門花了大量資源建立起來的。Etta在台上的那句「老登」,不是一個孤立的失誤,它是這套營銷邏輯的產物——如果Etta不說「老登」,她就不符合「年輕化營銷」對她的角色期待。

於是,危機公關面臨一個兩難:如果承認「老登」是冒犯,就等於承認「年輕化營銷」的這套表達方式本身有問題。 而承認這一點,代價太大了。它意味著過去幾年建立起來的「敢說」人設,需要被重新審視;它意味著營銷部門的KPI,需要被重新定義;它意味著「年輕化」這個敘事,需要被重新檢驗。

這就是「圓」比「認」更難的真正原因:不是公關團隊不會認錯,是營銷邏輯不允許它認錯。 認錯的成本,不是一篇道歉聲明,是對一整套營銷策略的否定。于濤選擇了「圓」,因為「認」意味著承認「我們引以為傲的年輕化營銷,從一開始就錯了」。

對比之下,長城汽車魏建軍在2026年3月的處理方式提供了另一個參照。魏牌海報抄襲事件曝光後,魏建軍第二天就發布道歉視頻:「經過核查,那張海報的確是抄襲的,不能有任何的辯解,在這裏我向路虎道歉,向原版海報的設計師道歉,也向信任我的網友朋友們道歉。」 沒有懸賞,沒有「你們誤解了」,沒有「少一些對××的口誅筆伐」。評論區的詞條是「敢作敢當」「態度很誠懇」。兩種處理方式的差異,不在公關團隊的能力,在企業一把手是否願意為「認錯」承擔代價。

四、中國車企的集體困境:「年輕化」敘事的邊際遞減

小鵬不是第一個在「年輕化營銷」上翻車的車企,也不會是最後一個。

過去幾年,中國車企在「年輕化」上投入了大量資源。從「蔚小理」到傳統車企的新品牌,幾乎每一家都在用「年輕人」做文章。但幾乎每一家都在「年輕人到底要什麼」上反覆誤判。為什麼?

因為「年輕化」敘事已經走到了邊際遞減的階段。 當所有車企都在說「我們懂年輕人」時,「懂年輕人」就不再是一個差異化優勢,而是一個標配。當所有車企都在用「網絡熱詞」「敢說」「不端著」來證明自己年輕時,這些表達方式本身就變成了新的「套路」。消費者看到的不是「這個品牌真懂我」,而是「這個品牌在假裝懂我」。

2025年的行業年鑑已經記錄了這種邊際遞減的代價:某品牌將車輛置於無風阻的「跑步機」上測出超2000公里續航,製造毫無現實參考價值的「續航神話」;另一品牌車主花5000元選裝的「紅色卡钳」實為貼在普通卡鉗上的塑料殼,訂單描述事後被悄然改為「紅色卡鉗罩」。這些事件與「老登」共享同一個底層邏輯:當產品本身的差異化不足以支撐品牌溢價時,營銷就開始製造「記憶點」。而製造記憶點最廉價的方式,就是製造對立、製造冒犯、製造「我們不一樣」。

「老登」事件的本質,不是一個公關失誤,是「年輕化」敘事邊際遞減到了一個臨界點。 當「年輕化」的表達方式,從「真誠」變成了「表演」,從「理解」變成了「消費」,它就開始反噬品牌本身。Etta在台上的那句「老登」,不是因為她真的覺得「老登」是一個好詞,而是因為她需要一個「記憶點」來完成「年輕化營銷」的表演。而這個記憶點,恰恰成為了品牌最大的負資產。

網通社的分析觸及了這個問題的財務後果:MONA系列上市兩年累計交付突破35萬輛,月均超1.4萬輛,是小鵬銷量的基本盤。L05預售價16.98萬至19.18萬元,將於10月29日正式上市。如果爭議持續發酵,可能導致兩個後果:L05上市初期的市場信心受挫,影響預售轉化率;MONA品牌「年輕人專屬」的定位出現裂痕,部分被話語體系排除的潛在用戶或轉向競品。一場發布會的用詞爭議,可能直接影響一款走量車型的首月表現。

五、那道線在哪裡:從「表演年輕」到「真誠對話」

回到核心問題:企業文化與公共邊界的那道線,應該劃在哪裡?

第一,線的位置不在「意圖」,在「接收」。 一個詞在內部是玩笑,在外部可能是冒犯。判斷的標準不是說話的人想表達什麼,而是聽的人會接收到什麼。公共傳播的效果,不由意圖決定。紅網的判斷是準確的:「品牌宣傳的鋒芒可以保留,言語的邊界卻要由品牌自己先劃清楚。」

第二,線的位置不在「當事人是否介意」,在「群體是否被指向」。 「老登」指向的不是何小鵬一個人,是一個年齡群體。當品牌在公開場合使用這個標籤時,它不是在跟幾個老闆開玩笑,它是在跟所有被這個標籤覆蓋的人劃清界限。長沙晚報的評論更直接,稱這是「明晃晃地拉踩消費者」。話雖重,但邏輯對:L05定價16.98萬起,買這車的人三十多歲拖家帶口的居多,台上喊「拒絕登味審美」,台下準車主心裡什麼滋味。

第三,線的位置不在「是否故意」,在「是否被認真對待」。 一個非故意的失誤,依然是一個失誤。止損的正確方式,是承認失誤、修正表達、繼續前行。而不是懸賞100萬證明「我不是故意的」,然後把批評者定義為「上綱上線」。Etta的道歉視頻裡有一句話是對的:「公開發表考慮不周。」 這句話承認的是「場合判斷」的問題,而不是「用詞意圖」的問題。于濤的回应,恰恰把重心從「場合判斷」轉移到了「用詞意圖」上,而後者是無法被證偽的。

六、前瞻:中國車企「年輕化」敘事的三個可能走向

短期(6個月內):小鵬的「止損」會以何種形態收場?

Etta將繼續站在10月29日的上市發布會上,與何小鵬一起「聯袂講解」。這個安排傳遞的信號是:小鵬選擇用「繼續」來回應爭議,而不是用「調整」。這意味著,短期內小鵬不會公開否定「年輕化營銷」的框架,而是試圖用「當事人不介意」「內部文化松弛」來完成敘事修復。但修復是否成功,取決於L05上市後的訂單數據。如果首月交付低於市場預期(網通社給出的觀察線是8000輛),營銷團隊的架構調整將不可避免。

中期(1-2年):中國車企「年輕化營銷」將從「語言驅動」轉向「產品驅動」。

「老登」事件的教訓會被行業吸收,但吸收的方式不會是「不再說年輕人的話」,而是「不再把年輕化當作營銷部門的專屬任務」。紅網的判斷值得重視:「真正成熟的年輕化,首先應該體現在產品上。汽車座艙可以怎樣設計,智能交互還能怎樣重構,產品如何真正回應年輕人的預算、通勤和生活方式,這些創造比一句『拒絕登味』更有力量——口號只能被轉述,產品卻可以被使用、被驗證。」 未來的「年輕化」將更多體現在產品定義、用戶共創、社區運營中,而非發布會上的金句。

長期(3-5年):「創始人/團隊人設」營銷將進入系統性降溫週期。

2025年的行業年鑑已經觀察到這個趨勢:理想汽車請來易烊千璽擔任品牌首位代言人,不再單純依賴創始人李想的「用戶代言」形象。這被解讀為「試圖將品牌價值從個人敘事中剝離,回歸更穩定、更可控的體系化建設」。小鵬的「年輕團隊」人設,本質上是一種集體化的「個人IP」。當集體人設的邊際收益遞減、風險上升時,車企會重新回到「體系化品牌建設」的路徑——用產品說話,用服務說話,而不是用發布會上的「敢說」說話。

七、結語:那條線,小鵬還沒畫完

Etta會繼續站在發布會上。于濤說,她將和「老登代表」何小鵬一起,聯袂講解。這個安排本身,或許是一個信號:小鵬選擇用「繼續」來回應爭議,而不是用「調整」。

這未必是錯的。一個00後產品經理的職業生涯,不應該因為一句話被終結。一個鼓勵年輕人表達的團隊文化,也不應該因為一次公共表達的失誤被否定。

但「繼續」不等於「不需要校準」。那道線——企業文化與公共邊界之間的線——不是靠一次道歉、一篇回應、一個懸賞就能畫完的。它需要在每一次公共表達中被重新確認:這句話,是說給誰聽的?聽的人,會接收到什麼?

「年輕化」不是錯。錯的是把「年輕化」等同於「說年輕人的話」。 真正的年輕化,是理解年輕人的處境,回應年輕人的需求,而不是用年輕人的語言,去製造一個「我們懂你」的幻覺。紅網的結語值得被記住:「年輕化的生命力,來自打破偏見的勇氣,也來自容納差異的胸懷。真正年輕的品牌,不在於敢不敢喊出一句『反老登』,而在於面對差異時願不願意理解。」

小鵬的止損,止住了Etta個人的輿論壓力,但沒有止住公眾對「品牌在公共場合如何說話」的追問。于濤的回应,試圖用「內部玩笑」來畫上句號,但那個句號,畫得不夠圓。

真正的那道線,不是小鵬畫給公眾看的,是公眾畫給小鵬看的。 它不在副總裁的長文裡,在央廣網那條「買車消費不該換來被冒犯的感覺」的網友評論裡,在紅網那句「一句調侃的分寸,不由團隊內部的氣氛決定,而由台下和屏幕前的消費者決定」的判斷裡,在長沙晚報那句「明晃晃地拉踩消費者」的批評裡。

「年輕化」敘事的邊際遞減,不是小鵬一家的問題。它是中國車企在從「規模驅動」向「品牌驅動」轉型過程中,必然要面對的一道坎。跨過去的前提,是承認那道線的存在,然後,重新畫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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