渠玉
发布于 2026-10-25 / 5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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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共事件我見002:周杰與易立競——當公共話語淪為審判

关键词:公共話語,預設成見,新聞倫理,輿論生態,算法時代,對話與審判

2019年,易立競與周杰的採訪對話在愛奇藝《立場》節目中播出,2026年初因網友翻出再度引發熱議。一方是以冷靜犀利著稱的「明星鬼見愁」,一方是消失公眾視野多年的「爾康」周杰。這場對話被不少網友奉為「高手過招」,但它的公共價值,遠超一場採訪勝負——它不是一次採訪,而是一個時代公共話語生態的病理切片。

易立競與周杰,各自是一個更大結構的縮影。易立競代表了一種在新聞行業和公共話語中越來越普遍的方法論——以「審判」代替「對話」,以「確認」代替「了解」。她只是這套方法論的一個執行者,不是發明者。周杰代表了一種幾乎被遺忘的公共對話倫理——如果你對我的定義已經完成了,那我們之間就沒有對話可言。他們的交鋒,恰好把兩種模式的衝突推到了公眾面前。

一、易立競:預設成見的新聞生產者

易立競的提問方式,是「預設成見式新聞生產」的典型樣本。採訪甫一開始,她便拋出:「你為什麼那麼容易招批評?」這一問題的隱含前提是「被批評者一定有問題」,被訪者若急於辯解,便落入自證陷阱。

這種提問方式貫穿她的所有採訪。採訪萬茜時,萬茜說自己「不太願意參加綜藝」,易立競直接翻舊賬:「可是你參加過《舞林大會》」「而且參加過兩屆」——她已經預設了萬茜在說謊,提問只是為了讓對方承認。採訪郭敬明時,直接問「抄襲風波算是你吃的一個苦頭嗎」,在對方明確表示不想繼續後仍緊追不放——她已經預設了郭敬明在逃避,追問只是為了讓對方難堪。採訪李小璐時,她以「觀眾對你的演技有意見」為開場,將「觀眾」作為武器,讓對方陷入「自我辯解即承認有問題」的困境。

這種提問方式的核心特徵是:提問者已經有了答案,提問只是執行審判的程序。她不是在「了解」,而是在「確認」——確認自己的預設是對的,確認對方的自我敘事是假的,確認自己可以替公眾完成一次道德裁決。

但易立競的「審判式採訪」能夠在2019年前後獲得市場成功,並迅速從個人風格擴散為行業現象,並非偶然。它背後存在一個從表層到底層的遞進式結構:

第一層(表象):公眾對娛樂新聞「宣傳通稿」模式的集體疲勞。 在易立競出現之前,娛樂採訪長期處於一種虛假默契之中——明星背熟標準答案,主持人配合演出,雙方心照不宣地完成一場「偽對話」。公眾對這種模式的厭倦在2010年代末期達到頂峰。易立競的「戳穿式採訪」恰好對接了這種情緒需求:公眾渴望看到明星被拆穿、被質問、被拉下神壇。她的走紅,本質上是公眾對「偽對話」的反彈,只是這種反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——從「配合表演」變成了「公開審判」。

第二層(中層):流量變現的商業邏輯全面主導內容生產。 尖銳提問製造話題,話題帶來傳播,傳播轉化為商業價值。在點擊率成為內容行業唯一硬通貨的年代,「讓被採訪者難堪」比「讓公眾了解真相」更容易變現。媒體機構的KPI考核、廣告主的投放偏好、平台的推薦算法——整個產業鏈條都在獎勵審判式內容、懲罰對話式內容。易立競不是發明者,她只是這套商業邏輯最成功的執行者之一。

第三層(底層):預設成見式提問與新聞本質的內在矛盾。 這是最根本的一層。新聞工作的核心使命是「呈現複雜」——讓公眾看到一個人、一件事的多個面向,在充分信息中形成自己的判斷。而預設成見式提問的核心使命恰恰相反——它是「簡化為標籤」。它將一個人壓縮為一個罪名、一個標籤、一個可以被審判的對象,然後讓公眾在信息不完整的情況下完成道德裁決。

易立競的採訪方法論,本質上是對新聞工作核心倫理的倒置:新聞的使命是讓公眾理解一個人的複雜,而她做的,是將一個人簡化為一個可以定罪的標籤。 當商業邏輯全面凌駕於新聞倫理之上,記者的職業身份便發生了質變。她做的已不再是新聞工作,而是一場沒有程序正義的審判。她不是一個「壞記者」,她是一個放棄了「了解」職責的記者。而這種放棄,正在從個人選擇演變為行業常態。

二、周杰:破解預設成見的示範

周杰在採訪中的應對,是對預設成見式提問的系統性破解。他的破解分為四個層次:

第一層:拒絕回答。 當易立競問「你為什麼那麼容易招批評」,周杰沒有急於辯解,而是直接拒絕進入這個問題框架。

第二層:拆解問題。 他拆解了問題本身的邏輯缺陷:「蒼蠅不叮無縫的蛋,意思是雞蛋本身有問題所以蒼蠅才叮它。蒼蠅什麼地方不落?本身是蒼蠅的問題,哪能蒼蠅落哪兒哪兒就有問題呢!」這是一個關鍵的框架置換:周杰將問題從「我有沒有問題」轉向「批評者為何如此」——從被審判者轉為審判者。

第三層:識破話術。 當易立競以「大家說」為依據施壓時,周杰識破了這個話語策略:「我們不要老用『大家』這個詞,沒統計過,都是拿著當擋箭牌。別綁架。」他看穿了「大家說」的本質——它從未經過統計驗證,只是提問者逃避自身責任的話語盾牌。以「大家」的名義提問,就不需要為問題本身負責。當易立競試圖用「公眾人物」的標籤框定他時,周杰直言:「『公眾人物』這個詞不好,是貶義詞,是拿來扣帽子的。」他拒絕進入這個分類,因為分類本身就是審判的開始。

第四層:展示「對話的元能力」。 這是最關鍵的一層。周杰做的不是針對某一個問題的回答技巧,而是「識別對話是否還存在」的判斷力。當一個問題已經預設了答案,回答它就是承認它的合法性。周杰選擇的是質疑問題本身——你憑什麼這樣問我?你的問題成立嗎?你所謂的「大家」是誰?他做的事情本質上是:拒絕進入對方的框架,然後拆掉那個框架。他在向公眾展示:在回應一個問題之前,先判斷這個問題值不值得回應。

但周杰的方法論存在清晰的局限性。他的抵抗在採訪間裡有效,因為他面對的是一對一的對話場景,對方雖然掌握了剪輯權,但至少問題是在當面提出的。而在社交媒體的群體審判中,當審判者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、當標籤已經被轉發百萬次、當「大家說」已經不再是提問者的修辭而是真實的輿論海嘯時,拒絕配合是否仍然可行?

周杰的抵抗之所以有效,依賴三個前提條件:他不需要維護公眾形象(已淡出娛樂圈核心,沒有作品需要宣傳)、他有足夠的邏輯能力和心理韌性(經過多年爭議的淬煉)、他面對的是一對一的採訪場景(可以即時回應和拆解)。對大多數普通人而言,這些條件都不具備。當一個普通人在社交媒體上被貼上標籤、被群體圍攻時,他既沒有周杰的邏輯能力,也沒有他的心理韌性,更沒有即時回應的發聲渠道。他只能沉默,或崩潰。

這恰恰說明:個人的抵抗永遠無法替代系統的改變。周杰的示範價值,不在於提供一個「人人都可以複製」的抵抗模板,而在於向公眾展示了一種幾乎被遺忘的對話倫理——拒絕被定義、拒絕配合審判、拒絕承認一個不成立的問題。

周杰做的不只是拒絕被定義。他做的是:在一個所有人都默認了審判程序的世界裡,公開展示了一次「程序無效」的證明。 這不是一個人的勝利,這是一種倫理的迴光返照——它讓人們想起,對話曾經有過另一種樣子。公眾對周杰的共鳴,不是因為他「贏了」,而是因為他在公共話語場中展示了一種稀缺能力:不被帶走、不被定義、不被激怒。這種能力在當下的輿論環境中越來越稀缺,也因此越來越被渴望。

三、從點到面:預設成見如何成為輿論生態的底層邏輯

易立競不是一個人,是一種方法論的肉身化。周杰也不是一個人,是一種倫理的肉身化。從易立競的方法論到整個輿論場的底層邏輯,經歷了一條清晰的擴散路徑。

橋接:方法論如何從媒體擴散到公眾——三個機制

預設成見從媒體擴散到公眾,經歷了三個機制:

機制一:模仿。 易立競的「審判式提問」沒有停留在專業採訪間。娛樂媒體、營銷號、短視頻創作者迅速複製她的提問邏輯——預設前提、翻舊賬、逼對方自證——因為這種模式被反覆證明能帶來流量。

機制二:內化。 公眾在觀看這些內容的過程中,不自覺地內化了這種提問方式,將其從「媒體人的技巧」轉化為「自己的討論習慣」。

機制三:實踐。 社交媒體的評論區提供了低門檻的實踐場域:每個人都可以預設一個「有問題的人」,然後在鍵盤上完成一次微型審判。

三個機制形成閉環:模仿產生內容,內化改變認知,實踐強化習慣——每一輪循環都讓預設成見更深地嵌入公共話語的底層。八年間,預設成見完成了從專業工具到全民技能的「民主化」擴散。

演化路徑的三個步驟——每一步的理論錨點:

第一步:從個案到常規(2019—2020年)

2019年,易立競的「審判式提問」還被視為一種「先鋒採訪風格」,公眾的反應是爭議——有人欣賞,有人反感。但爭議本身恰恰說明它尚未成為主流。

理論錨點:語言塑造認知。 同年,「塌房」一詞開始在網絡流行,最初用於描述偶像明星負面新聞曝光,隨後迅速擴散至所有公眾人物的形象崩壞。這個詞彙的普及標誌著一種認知轉變:公眾人物不再是「可能犯錯的人」,而是「隨時可能倒塌的建築物」——「推倒」成為一種常規的公共娛樂活動。語言不只是描述現實的工具,它是塑造現實的力量。當「塌房」成為日常用語,審判便從「偶爾發生」變成了「隨時可能」。

第二步:從常規到標準(2020—2022年)

2020年,短視頻平台全面崛起,算法推薦機制成為信息分發的核心邏輯。情緒內容的傳播效率碾壓理性內容——一條標籤化、情緒化的短視頻可以在幾小時內獲得千萬級播放,一篇需要十分鐘閱讀的深度分析可能只有幾萬閱讀。這種傳播規律倒逼所有內容生產者適應「標籤先行、情緒主導」的敘事邏輯。

理論錨點:媒介即訊息。 傳播學者麥克盧漢在半個世紀前提出的命題在此得到驗證:當短視頻成為公共討論的主要媒介,內容必然適應短視頻的傳播規律——短、快、情緒化、標籤化。媒介形式決定了內容形態,而內容形態決定了討論方式。

標誌性事件:2021年7月,都美竹爆料吳亦凡事件,從社交媒體發帖到全網審判再到警方通報,前後不到兩週。期間「渣男」「騙子」「加拿大炮王」等標籤在數小時內完成傳播和固化。一個月後吳亦凡被批捕,但公眾的審判早在法律之前就已經完成。同年,多家深度內容平台裁撤編輯部,深度調查報道的生產成本遠高於情緒化短內容,在市場競爭中全面敗退。

第三步:從標準到本能(2023—2026年)

到了2026年,預設成見式討論已經不再是某個媒體人的風格,而是整個公共話語場的默認操作系統。普通人討論一個公共事件時,不自覺地重複著同樣的邏輯:先貼標籤,再用標籤替代理解,最後以「民意」的名義完成審判。

理論錨點:習慣的自我強化。 網絡審判呈現「去個人化」特徵:沒有誰能為一場審判負責,因為每個人都只是「點了一個讚」「轉了一條帖」「留了一句評論」。這種「去個人化」讓審判獲得了無限的自我複製能力——每一次參與都不需要承擔責任,而每一次參與都在強化「審判是正常的」這一認知。公眾人物被審判後的應對也形成了標準模板——「誠懇道歉—消失一段時間—低調復出」,沒有人再試圖解釋、辯護或對話,因為對話已經不可能。

為什麼會這樣?三個核心驅動因素——以及它們與易立競方法論的關係:

驅動因素一:平台經濟的逐利本性。 社交媒體和短視頻平台的商業模式建立在「用戶停留時長」這一核心指標上。情緒內容、衝突內容、標籤化內容在「停留時長」這個指標上完勝理性內容。一個需要思考的討論讓人疲憊,一個預設了「壞人」和「好人」的故事讓人興奮——算法根據數據選擇了後者。

與易立競方法論的關係:平台經濟將易立競的方法論「工業化」。 她一個人的「審判式採訪」是個案,但當算法獎勵所有類似的內容時,這種方法論就從手工業式的個別操作,變成了可複製、可量產的內容模板。每一個模仿者都在擴大這種方法論的影響,而每一個成功案例都在向更多模仿者證明這條路走得通。

驅動因素二:社會信任度的持續下降。 皮尤研究中心和中國社科院的多項調查顯示,2015年至2025年間,全球主要國家的公眾對媒體、對專家、對制度的信任度均呈持續下降趨勢。當公眾對系統性權威普遍不信任時,對「個人」的審判成為一種替代性的正義實現方式。我無法改變大系統,但我可以在評論區完成一次道德裁決——這種心理補償機制,是審判式話語獲得廣泛參與的情感基礎。

與易立競方法論的關係:社會信任下降將易立競的方法論「情感化」。 公眾對系統的失望轉移為對個人的審判,而易立競的採訪恰好提供了這種轉移的「正當性外衣」——她以「記者的客觀」為面具,以「公眾的提問」為武器,讓情緒宣洩獲得了道德正當性的包裝。每一次「塌房」狂歡,都包含著公眾對制度性失望的轉移性宣洩,而易立競式的方法論為這種宣洩提供了合法的出口。

驅動因素三:公共討論的「注意力競爭」本質。 在信息過載的環境中,任何一條內容都在與數十億條其他內容競爭有限的公眾注意力。極端表述比溫和表述更容易被看到,標籤比複雜敘事更容易被記住。社會學家丹尼爾·卡尼曼在《思考,快與慢》中指出,人類大腦有「快思考」和「慢思考」兩種模式,前者依賴直覺和標籤,後者需要理性和時間。在信息爆炸的環境中,「快思考」佔據了絕對優勢。

與易立競方法論的關係:注意力競爭將易立競的方法論「極端化」。 在爭奪注意力的競賽中,預設成見式提問必然走向越來越極端的方向。因為溫和的審判無法在激烈的競爭中被看到,只有越來越尖銳、越來越情緒化、越來越標籤化的內容才能脫穎而出。這不是誰的陰謀,而是信息生態的自然演化規律——當每個人都急於被看到時,最容易被看到的說話方式就會成為主流,而這種主流又會反過來塑造所有人的說話方式。

這個過程的本質是「對話」的死亡和「審判」的常態化。對話的前提是「我不知道你的答案,我願意聽你說」;審判的前提是「我已經知道了答案,你只需要認罪」。前者以理解為目的,後者以確認為目的。當整個公共話語場從對話淪為審判,受害的不只是被審判的個人,更是公共討論本身的存在意義。

四、演化軌跡與未來預判

將易立競與周杰的這場對話放回時間軸上,可以清晰地看到公共話語從對話走向審判的演化軌跡。

核心矛盾: 公共話語的未來,本質上是兩種力量的博弈。一種是「審判的工業化」——將易立競的方法論系統化、自動化、規模化;另一種是「對話的倫理記憶」——人們仍然記得對話曾經有過的樣子,並且在疲憊中渴望它回來。未來十年的公共話語,就是這兩種力量拉鋸的結果。

2019年:裂痕初現。 審判式邏輯已經出現,但公眾仍然能夠辨識它、討論它、抵抗它。周杰的反擊引發廣泛共鳴,說明當時的公共話語生態仍保有對話的基礎。標誌性事件:易立競周杰採訪播出,「塌房」一詞開始流行——預設成見從記者的工具,變成了公眾的語言。

2020—2022年:邏輯擴散。 短視頻算法全面主宰信息流,情緒內容碾壓理性內容。內容生產者被倒逼適應「標籤先行」的敘事邏輯,「審判式討論」從個別人的選擇演變為整個系統的默認設置。標誌性事件:2021年吳亦凡事件,公眾審判先於法律程序完成;2022年多家深度媒體裁撤編輯部。

2023—2026年:審判常態化。 預設成見式討論已經成為公共話語場的底層操作系統。標籤取代了命名,事實讓位於情緒,對話被對話的表演所取代。2026年的公眾,多數已經默認了這套程序,甚至主動參與其中。標誌性現象:「翻車」成為日常詞彙,公眾人物被審判後的回應模板化,網絡審判的「去個人化」——沒有人需要為錯誤負責,因為是「大家」做的。

未來十年:三種可能的路徑——每一條路徑的「種子」來源:

路徑一:審判的全面系統化。 AI驅動的輿情分析系統能夠在事件發生後幾分鐘內生成「標籤建議」「情緒熱點」「審判方向」,內容創作者只需要跟隨系統提示完成內容生產。公眾的討論不再是自發的,而是被引導的;審判不再是自然發生的,而是被設計的。

種子來源:易立競方法論 × 算法技術 × 商業激勵。 這是易立競方法論在算法時代的自然延伸和極致化——當審判可以被自動化生產時,人類審判者就不再需要了。到那時,周杰式的抵抗將變得更加困難,因為對抗的不再是一個人、一個媒體,而是一個由算法、資本和傳播規律共同構成的系統。可能發生概率:高。 因為技術條件已經具備,商業激勵足夠強烈,缺乏有效的制度制約。

路徑二:對話的局部復歸。 公眾對審判式話語的集體疲勞催生出反向運動。越來越多的個體和機構開始有意識地抵制「標籤先行」的討論方式,重新倡導基於事實和理性的對話。

種子來源:周杰倫理示範 × 公眾疲勞 × 小規模制度創新。 這是周杰方法論的擴大化——拒絕被定義、拒絕配合審判。部分深度內容平台已經開始嘗試「慢討論」模式,一些媒體明確拒絕參與「標籤競賽」,更多普通人在經歷了多年喧囂之後對「站隊」感到倦怠。但這種復歸需要平台機制、社會教育、制度設計的協同配合,不能只靠個人抵抗。可能發生概率:中低。 因為反向運動需要系統性力量的支持,而目前這些力量要麼缺位,要麼微弱。

路徑三:分層並存。 公共話語場分裂為兩個彼此隔絕的世界。一個是「審判空間」,由算法驅動、情緒主導、標籤泛濫,多數公眾事件在此被處理,規模巨大但質量極低。另一個是「對話空間」,規模較小、門檻較高、參與者有意保持理性,但影響力有限。這兩種空間之間幾乎不存在交集——審判空間的人看不到對話空間的討論,對話空間的人對審判空間的喧囂感到無力。

種子來源:前兩者的拉鋸結果。 不是一方消滅另一方,而是公共話語場分裂為兩個彼此隔絕的平行世界,各取所需,互不打擾。可能發生概率:最高。 這是兩種力量拉鋸的最可能結果。

關鍵干預節點:可以在哪裡停下來?——附優先級判斷

在走向路徑一的過程中,存在三個可以被干預的關鍵節點:

干預節點一:平台算法的價值導向。 當前的推薦機制以「停留時間」為核心指標。如果監管或公眾壓力推動平台在算法中加入「討論質量」的權重——如事實核查的準確性、信息的完整性、觀點的多樣性——審判式內容的傳播優勢可能被削弱。

優先級判斷:最緊迫。 因為算法影響的範圍最大、速度最快。但也是最困難的干預點,因為它直接對抗平台的商業利益。具體路徑包括平台自願調整(幾乎不可能)、監管立法(需要社會共識和政治意願)、公眾消費選擇施壓(需要大規模集體行動)。

干預節點二:新聞行業的倫理重建。 當「讓被採訪者難堪」成為流量密碼時,行業自律機制已經失靈。重建的方向是讓「了解」重新成為採訪的核心目標。

優先級判斷:最困難但最根本。 因為它需要對抗最強大的商業邏輯。但它的意義在於為「對話」提供制度性的支持。具體路徑包括媒體機構的主動價值選擇、行業協會的倫理規範和問責機制、公眾對優質內容的付費支持和口碑傳播。

干預節點三:公眾的媒介素養教育。 當前的媒介素養教育主要停留在「辨別假新聞」的技術層面,但審判式話語的問題不在於真假,而在於以審判取代對話的思維方式。真正的媒介素養教育應該包括:識別預設成見的能力、拒絕配合審判程序的勇氣、在情緒氛圍中保持理性判斷的自覺。

優先級判斷:最可行。 因為它成本最低、不直接對抗商業利益、可以從教育體系內部啟動。但它的效果需要十年甚至更長時間才能顯現。具體路徑包括基礎教育階段的批判性思維訓練、媒體和公共機構的公共教育項目、以及像周杰這樣的「示範性抵抗」所產生的社會影響。

綜合判斷: 短期內最可能產生效果的是媒介素養教育與行業倫理的局部創新,但長期而言,如果平台算法不改變,前兩者的效果將被算法的力量稀釋。三者需要協同作用——任何單一力量的改變都不足以逆轉演化軌跡,但它們的合力可能創造出第四種可能:一個比路徑一更有人性、比路徑二更有規模、比路徑三更有交集的公共話語空間。

結語

2019年,周杰對易立競說「不」。他拒絕的是一個人,但那個人的提問方式,預示了一種即將席捲整個公共話語場的邏輯。六年過去了,這套邏輯從個別媒體人的採訪風格,演變為整個輿論場的默認操作系統。我們不再問「這是真的嗎」,我們問「你站哪邊」;我們不再聽對方說完,我們已經完成了審判。

易立競說「我希望你疼一下」。她做到了——周杰疼了,被她質問的每一個人都疼了。但疼從來不是對話的目的,疼是審判的標誌。真正的對話讓人心裡亮堂,審判才讓人心裡疼。當我們把「疼一下」當作採訪的成就、當作內容的賣點、當作公共討論的常態時,我們已經忘記了對話原本應該是什麼樣子。

周杰的抵抗之所以珍貴,不在於它改變了什麼,而在於它證明了——即使在一個審判已成常態的世界裡,拒絕審判仍然是可能的。他證明的不是一個人的勝利,是一種倫理還沒有死絕。

公共話語的未來,不取決於算法,不取決於平台,甚至不取決於少數幾個掌握話語權的人。它取決於每一次具體討論中的具體選擇——選擇質疑標籤,而不是傳播它;選擇傾聽不同,而不是消滅它;選擇承認「我可能錯了」,而不是堅信「我代表正義」。

因為在這場蔓延了八年的審判狂歡中,每個人都在審判別人,每個人也都可能成為被審判的那一個。而唯一能叫停這場審判的力量,不是某個權力者,而是每一個人在下一次打出標籤之前的那一秒鐘的猶豫。

那一秒鐘的猶豫是個人的。但當一千萬人、一億人都在標籤面前猶豫那一秒鐘時,猶豫就從個人的良知變成了集體的剎車。審判的工業化需要的是「不加思考的參與」——每一次點讚、每一次轉發、每一次評論,都不需要思考,只需要跟隨。而對話的回歸,需要的恰恰是那一秒鐘的「不跟隨」。

那一秒鐘的猶豫,就是對話尚未死去的證據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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