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7月,A股再度劇烈震盪,量化交易再次被推上風口浪尖。知名經濟學家任澤平公開發聲,指出量化交易氾濫「既無法支持新質生產力發展,又收割散戶財富,同時放大市場波動,與國家發展目標不一致」。與此同時,幻方量化與招商證券之間金額高達1.18億元的「返傭」醜聞,正在撕開量化行業那層由代碼和精英光環織就的華麗外衣。
這不是技術的罪,這是制度的罪。在一個擁有2.2億投資者、中小散戶佔比超過99%的市場中,規則的公平不是選項,是底線。中國證監會主席吳清在2026年6月明確表態:要「充分考慮個人投資者佔大多數的國情市情」,持續完善程序化交易監管機制,「切實防範濫用技術優勢」。
量化監管改革,是中國經濟轉型期資本市場治理的一個縮影——它考驗的不僅是監管技術,更是一個國家在「技術效率」與「社會公平」之間的價值選擇。
一、罪的解剖:量化交易的三重制度性傷害
第一重傷害:被制度要素武裝的速度特權
量化交易最根本的問題,不在技術本身,而在於技術被制度性要素武裝,形成了結構性的不公平。
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鍾維、劉慈航教授在《山東大學學報》2026年第3期中指出,程序化交易的競爭優勢「不完全是技術進步所致,還包含了對市場結構、交易系統等制度要素的利用」。具體而言,這種制度要素至少包括三個方面:
一是主機託管制度。 量化機構將服務器直接託管在交易所機房內,通過物理距離僅「幾米」的優勢,獲取微秒級的領先時間。普通投資者通過券商APP下單延遲超過200毫秒;而高頻量化機構的交易延遲被壓縮至0.3毫秒以內。
二是獨立交易單元制度。 一個交易單元只服務一個賬戶,所有訂單自動排在最前面,實現「插隊成交」。此前少數機構通過專屬機位、獨立交易單元獲得千倍級微秒速度優勢,導致普通投資者訂單被插隊、被截胡。
三是數據饋送制度。 交易所向付費客戶提供高速行情數據,普通投資者看到的是延遲數據。
鍾維教授指出,這種基於制度要素的優勢「導致了市場信息的兩級分布,可能會不當掠奪其他交易者的競爭機會」。這不是技術進步,這是制度默許的「合法搶跑」。
第二重傷害:結構性的財富轉移
如果速度特權只影響少數人,它只是精英遊戲。但當它在一個以散戶為主的市場中運作時,它成了社會財富分配的扭曲器。
截至2026年一季度,國內量化私募管理資金超過1.8萬億元,百億級量化私募超過60家。這些機構只佔A股流通市值的3%左右,卻貢獻了每天30%到40%的交易額,尤其在小盤股中超過一半。2025年,45家百億量化私募全部賺錢,平均收益率37.6%,最高超過70%;同期,散戶人均虧損2.1萬元。
南京大學安同良教授團隊拆解了量化的收割「套路」:量化機構先將一隻股票拉出「放量突破」的形態,當散戶看到「均線多頭排列」「突破前高」等信號追入後,量化機構開始小批量、高頻次賣出,股價每天跌1%至3%,連跌二三十天後,散戶只能「割肉」離場,量化機構再將籌碼接回。
安同良教授指出,這種結構性收割會帶來三方面後果:股價與企業基本面脫鉤;市場不再是發現價值的地方;追求長期回報的資金將離開,形成惡性循環。這不是市場風險,這是制度性不公平。
第三重傷害:短期主義對國家戰略的侵蝕
更致命的問題在於方向。量化交易的建模特性將資本市場行為導向「短期主義」。鍾維教授指出,程序化交易「主要關注投資標的的價格短期變化,而非其基本面價值。甚至可以說,程序化交易依賴於一種極端短視的時間跨度」。
鍾維教授進一步警告,這種「短期主義」傾向將不利於我國「耐心資本」的養成與發展。廣泛的短期策略將影響證券期貨價格的形成機制,「使得證券期貨市場的『短期主義』更為明顯」,對交易者分層的市場結構會打擊其他交易者的信心,迫使其減少在基本面分析上的資源投入。
任澤平明確指出,量化交易氾濫「既無法支持新質生產力發展,又收割散戶財富,同時放大市場波動,與國家發展目標不一致」。
一個肩負培育新質生產力、服務實體經濟使命的市場,資金導向不是可有可無,而是戰略方向。
二、腐的真相:制度如何製造了腐敗空間?
如果說速度特權是「制度性不公」的技術層面,那麼幻方量化與招商證券的1.18億「返傭」醜聞,則揭示了這套制度背後的利益鏈條。
制度設計:從「激勵」到「腐敗」
據財新等多家媒體報導,從2018年到2023年,招商證券深南東路營業部總經理孟鵬飛,利用券商「經紀人可從客戶交易佣金中提取最高40%績效獎金」的制度,通過安排親戚成為幻方的「專屬經紀人」,累計套取1.18億元。幻方市場總監李橙——決定千億資金交易席位的核心人物——分得2000餘萬元。
接觸過李橙的人士透露:「李橙心氣高,整個公司除了創始人根本管不到他」。作為市場總監,他在業務層面「比較有話語權和自由度,比如選哪家券商的營業部進行交易」。一個人選擇的權力,與券商返傭制度之間,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利益閉環。
從個案到行業常態:制度激勵的系統性異化
2017年和2018年幻方備案的產品中,分別有97.22%和87.5%的託管人為招商證券。量化私募與券商之間的深度綁定,是行業常態,而非個案。
南開大學金融發展研究院院長田利輝指出,返傭行為本質是多重利益的系統性傷害:
① 普通投資者交易成本因券商合規成本轉嫁而隱性上升;
② 合規機構因無法參與灰色競爭陷入「劣幣驅逐良幣」困境;
③ 監管公信力受損,市場公平性根基動搖。
這起案件撕開的,是一套從交易所通道出租、到券商返傭制度、再到量化機構席位選擇權的完整利益鏈條——每一個環節都是制度設計的產物。 制度設計本身創造了「腐敗的激勵」,而獲利者又反過來維護這套制度,形成「腐敗—制度維護—更多腐敗」的正反饋循環。
關鍵命題:一個明知不公平的制度之所以能長期存在,不是因為技術無法監管,而是因為有人在其中獲利。
三、價值之維:為什麼改造量化,而非消滅?
在剖析完問題之後,我們必須回答一個根本問題:量化交易是否有一絲一毫的積極價值?
量化的市場功能
中國證監會在新聞發布會中坦承,程序化交易一方面有助於提升市場活躍度,提高交易效率,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市場流動性。鍾維教授也指出,程序化交易是「代表了技術進步的市場工具」,其發展契合信息技術與人工智能的時代趨勢。
具體而言,量化的積極功能體現在三個方面:
流動性的「全天候提供者」。 量化投資的本質屬於價格發現,在不同周期上找到投資標的的合理價格。當市場出現非理性急跌時,量化模型會主動買入恐慌籌碼、補充盤口買盤。
波動的「緩衝器」。 隨著量化策略佔比提高,股票市場的整體波動率呈下行趨勢。當個股漲幅過高或跌幅過深時,量化模型中的反轉因子會觸發反向交易,抑制股價的過度偏離。
價格發現的輔助工具。 當部分股票因追漲情緒被推高至高估區間,量化Alpha策略通常會減持這些資產,推動價格回歸公允價值。
「存在即合理」的戰略判斷
正因為量化有客觀價值,監管的方向從來不是「消滅」,而是「趨利避害、突出公平、有效監管、規範發展」。
量化已經是一個1.8萬億的行業,數百萬資金通過量化基金間接入市。逃避這個現實是懦弱,不正視這個現實是愚蠢。合理的邏輯應該是:因為它存在,我們要改造它;因為它有價值,我們要保留其積極功能;因為它有問題,我們要切除其制度性病灶。
四、改造方案:從「技術特權」回歸「規則公平」
基於上述分析——問題在哪裡、腐敗如何產生、價值在哪裡——改造方案應該有的放矢。令人振奮的是,監管層已經在行動。
第一層:基礎設施公平化——拆掉「只屬於少數人的跑道」
2026年6月4日,上交所正式下發通知,要求券商3個月內全面清理不合規的特殊便利交易單元,嚴禁為個別投資者提供特殊便利。正如《證券市場週刊》所評論的:「消除通道特權,抹平速度差距,維護交易通道公平化」。
證監會主席吳清明確表態:要「充分考慮個人投資者佔大多數的國情市情」,「切實防範濫用技術優勢,堅決打擊操縱市場、擾亂市場秩序等違法違規行為」。
第二層:監管機制精準化——讓規則對所有人透明
完善程序化交易報告制度。 鍾維、錢程教授在《證券市場導報》2025年第5期中建議:報告制度應允許監管機構在執法必要時檢查源代碼,並構建算法標記機制;以激勵相容為關鍵邏輯構建行政責任框架,激勵交易者妥善履行報告義務。
從「盯賬戶」向「盯算法」轉變。 當前監管以單一賬戶為主,對同一算法尚無明確監管細則,機構可通過拆分賬戶規避監管。
設置指數級階梯費率。 安同良教授提出「五維糾偏、一費歸中」方案:降頻——高頻交易認定標準從每秒300筆大幅下降;透明——頭部量化機構的核心參數、因子權重,甚至源代碼,按要求和規則公開;限空——量化融券做空必須大幅限制;收費——按報單額、撤單率、超頻次數徵收累進高頻交易費。
第三層:交易機制改革——讓競爭從「速度」回歸「價值」
鍾維、劉慈航建議引入訂單流量與速率限制、最低訂單執行比率,防止「訂單填充」等操縱行為;試行批量競價機制,在波動期將連續競價改為時間間隔交易,讓競爭從「速度」回歸「價格發現」。
全國政協委員安庭建議引入「非對稱延時」機制——對消耗流動性的指令設置微秒級「交易保護時間窗」,為普通投資者保留必要反應窗口。
核心思路只有一條:讓技術在規則面前回歸中性,而不是成為少數人的特權。 正如安同良所說:「誰跑得快可以,但不能只有你有跑道,別人在泥地裡跑」。
改革阻力與克服路徑
改革阻力來自三個層面:
① 量化行業的利益集團(1.8萬億管理規模、60家百億私募)
② 交易所和券商的商業利益(量化貢獻30%-40%交易額)
③ 「技術中立」的話語遮蔽。
克服阻力需要政治意志+公眾壓力+學術共識。吳清的表態已給出政治方向,學術界的研究(鍾維、安同良等)已提供理論支撐,現在需要的是將方向變成制度、將制度變成投資者信心。
五、戰略判斷:讓量化為長期主義服務
未來五年演化預判
基於當前監管力度和市場演化趨勢,未來五年將呈現以下格局:
短期(1-2年):高頻套利紅利終結。 隨著階梯費率實施和「非對稱延時」機制引入,依靠微秒級速度優勢的套利策略利潤空間將大幅壓縮。量化機構被迫從「拼速度」轉向「拼策略」。
中期(3-5年):市場定價功能修復。 中小盤股的「虛假繁榮」退潮,股價與基本面的關聯度提升。鍾維教授所說的「短期主義」傾向被遏制,「耐心資本」有了生存空間。
長期(5年以上):制度公平化完成。 技術特權的制度基礎被逐步拆除,市場回歸「價格優先、時間優先」的公平競爭邏輯。量化的正向功能——提供流動性、幫助價格發現——得以保留,但其負外部性被有效約束。
改造後的量化:從收割工具到市場基礎設施
有業內人士指出:「量化的問題不在量化本身,而在規模過大、策略同質化、監管與風控跟不上。市場要健康發展,不是消滅量化,而是約束高頻內卷、鼓勵長期持倉、加強穿透式監管。」
吳清在2026年6月的中國證券投資基金業協會第四屆會員代表大會上提出明確方向:行業機構要「堅持長期主義、專業主義」,發揮培育新質生產力的作用,增強在創新「無人區」陪跑的本領,「更好投早、投小、投長期、投硬科技」。
在當下的經濟轉型大週期中,我們要有吸取一切力量為我所用的勇氣和自信。 改造後的量化,可以從「速度遊戲」進化為「策略深度」,從「高頻套利」進化為「價值發現」——讓技術服務於價值,讓資本服務於人民,讓市場服務於國家戰略。
結語
量化的「罪」,不是技術的罪,是制度默許技術特權的罪。
幻方與招商的1.18億返傭案,撕開了一套系統性的利益鏈條——從交易所的通道出租、到券商的返傭制度、再到量化機構的席位選擇權,每一個環節都是制度設計的產物。這套制度之所以能長期存在,不是因為技術無法監管,而是因為有人在其中獲利,而且獲利者有能力影響規則的制定。
證監會主席吳清已經給出了方向——「充分考慮個人投資者佔大多數的國情市情」。安同良教授給出了方案——「讓技術在規則面前回歸中性」。鍾維教授給出了理論——程序化交易報告制度的優化路徑。現在,需要的是把方向變成制度,把制度變成每一個普通投資者賬戶裡的信心。
在一個擁有2.2億投資者、中小散戶佔比超過99%的市場中,規則的公平不是選項,是底線。誰從制度性不公中獲利,誰就應該為修復公平買單。